二十三年前，我作为一名刚入学的研究生来到旧金山，在一家研究所的书店里浏览书架时，新书展示区的一个书名猛然抓住了我的目光：《女性与欲望：超越渴望被渴望》（波莉·扬-艾森德拉斯，1999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接下来的24小时我如饥似渴地读完了整本书——它承载着太多我一直渴求的养分。这本书清晰地表达了我和我所认识的许多女性正在经历却无法言说的东西。
作者是一位心理学家兼荣格派分析师，她认为女性与自己的欲望相互疏离，与自身的渴望相互疏离。她们不是依循自己的欲望向外延伸、走向世界，而是将能量转向渴望被他人渴望。那些本可指向自身心愿的宝贵生命能量，被改道引向打造一个令人愉悦、富有吸引力的形象，从而为他人的欲望添柴加薪。在这个过程中，女性”困陷于形象之中”，牺牲了真实性、自我主权，以及成为自身欲望主体的能力：
“渴望被渴望，意味着我们试图从形象而非行动中寻找力量。我们努力在他人眼中显得有魅力、善良、优秀、有价值、合理或值得，而不是去探寻自己真实的感受与渴望。在这种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安排中，我们期待他人来赋予我们力量感、价值感或活力感，代价是牺牲自身的真实发展。我们因此感到怨恨、沮丧、失控，因为我们已将真实的需求与欲望，拱手让给了与他人达成的种种安排。我们发现自己始终希望以积极的形象示人：完美的母亲、理想的朋友、诱人的情人、纤细或健美的身体、善良的邻居、能干的上司。我们不再了解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而是困陷于各种形象之中。”（波莉·扬-艾森德拉斯，1999年）
二十多岁时发现这本书，令我豁然开朗。我知道自己还有很多功课要做：从试图成为欲望客体这个执念中抽身，从慢性地渴望被他人选择而非主要由自己做选择的模式中解脱出来。我知道，若想更充分地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就必须为自己的欲望承担更多责任。
然而我也清楚，我所陷入的困境并非我的错，也并非女性成长过程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它是在一个惧怕女性自我主权、女性力量与女性欲望的男权父权文化中成长的结果。当蒙蔽双眼的障翳一层层剥落，我愈发清晰地看到：我在一个谎言上浪费了多少宝贵时光——那个谎言就是：被渴望等于幸福、充实和被爱。（我推荐模特兼演员艾米丽·拉塔科夫斯基的回忆录《我的身体》，书中详细描述了以成为欲望客体为人生目标所带来的后果——慢性羞耻感、解离与自我疏离。）我已准备好将这个谎言连根拔起，为失去的生命能量哀悼，并在那片土地上种下新的东西。
此后多年，我努力有意识地承担起自己的欲望：细细聆听它；努力将它从父母、同伴和主流文化的欲望中剥离出来；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追随自己的欲望（并在此过程中了解自己的边界，培养个人的道德准则）；同时也承担有时因此令他人失望的后果。这是一项进行中的工程——一项混乱而极不完美的工程。
如今我是一名临床心理学家，为成年女性提供心理治疗。我本想告诉大家，过去二十三年间女性与欲望的关系已发生了显著改变，但从我的治疗实践来看，情况似乎并非如此。无数各年龄段的女性来访者向我诉说着相同的故事，措辞各异，但核心信息如出一辙：“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隐约知道自己渴望什么，但追随它令我感到恐惧。”这些女性将大量精力投入到呈现美丽、有用、成功或”完美”的形象——完美的妈妈、完美的伴侣、完美的女儿（即便是中年甚至更年长的女性也在为此挣扎）、完美的员工和同事，等等——代价是无法从内心认识自己，无法将欲望的洪流向外引导、指向她们在世界上的事业。她们困陷于渴望被渴望的矩阵之中。
那些本应向外流淌的能量，被反弹回自身，在一个无休止的自我指涉循环中兜兜转转，最终无处可去。加之社交媒体和色情内容大规模涌入主流文化等因素，不难认为：我们所探讨的这个问题，尽管其具体面貌或许有所变化，但整体上已愈发严重。
有必要说明的是，寻求父母、同伴、恋人及权威人物的认可与肯定，在发展层面是正常的，尤其在青春期。我们在与他人的关系及他人对我们的回应中认识自己。同样值得说明的是，体验他人的欲望可以是一种令人愉悦的享受；这种体验本身并不是不健康的。问题在于：当寻求认可的行为带上了强迫性色彩——而非一种轻松或嬉戏的追求；当人们陷在对认可的需求中无法自拔；当被渴望的欲望成为行动的核心驱动力，人们不断追逐认可与肯定所带来的糖分高峰，而非真正的滋养——那便是一个值得正视的问题。最后还需说明：这种文化中，许多男性同样落入了渴望被渴望的网中，而一些女性则似乎几乎完全逃脱了这张网。
那些更多困扰女性而非男性的问题，往往被轻描淡写或被斥为肤浅。我们不应轻视这个问题。以渴望被渴望作为核心驱动力，无异于对心灵的殖民，是对生命力的篡夺——而这股生命力本可被引向创造一种更有联结、更有意义、更丰盈、更燃烧的存在。
将欲望主体化的工程，并非一个以自恋为目的的肤浅项目，恰恰相反。将自身从欲望的客体转变为主体，涉及对自恋创伤的疗愈——这些创伤源于在父权制、性客体化文化中成长，令无数女性带着一个受损的自我感。逐步将欲望主体化，会将指引我们行动的罗盘从外部（”他们会怎么看我？”）转向内部（”我想要什么？”）。我们学会调频到内在的罗盘，从那个根基出发向外走向世界，并因此体验到更多的能动性、活力与自由。说到底，这不正是大多数人内心真正渴望的吗？
一篇博文只能作为一个浅浅的提示或邀请，而非对一个议题的深度分析。欲望是复杂的。精神分析、宗教与哲学传统都曾尝试理解它、驾驭它、唤醒它、熄灭它或破解它的密码。但我们无需深陷理论，便能对欲望展开有意义的探索。如果你认为更有意识地承担起与欲望的关系是有价值的，那就去做吧。尽一切努力，去守护那内在的火焰。
了解自己的心，并遵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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