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爱，还是上瘾？

核心观点

当某件事或某个人变得有益且可靠，我们便与之形成依附，并逐渐失去独立应对的能力。
这一过程源于生物学，解释了连接网络的形成方式，例如多细胞生物的出现或生态系统的运作。
当依靠得好时，我们感觉最为独立，将所依赖之物视为理所当然；一旦失去，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依赖。
爱与上瘾的区别，在于你是否预判这段依附是良好且可靠的，还是有害且不可靠的。

井未枯竭时，你不会想念水的珍贵——这句话朴素而熟悉，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

凡是能可靠地为我们所用的东西，都会成为被我们忽视的必需品。我们上了瘾，却浑然不觉，直到供给变得不稳定才幡然醒悟。伴侣稳定的陪伴、网络服务、每天通勤的道路、常去的商店、当地的四季更替、乃至整个气候——皆是如此。失去了，才知道曾经拥有。甚至从未察觉自己早已上瘾。

我们会根据什么可预期、什么不可预期来调整自己的期望。我们随遇而安，将就度日；也会安顿下来，让他人替我们分担。我们变得不完整——成为更大整体中的一个部分。

当伴侣成为你稳定的情感慰藉来源，你便不再需要自我安抚。伴侣替你承担了这一切。若失去伴侣，你必须重新找回自我安抚的能力。伴侣为你所做的任何事情，皆是如此。若对方包揽了所有烹饪或记账，而你最终独处，就必须重拾那些已然生疏的能力。人一旦依赖某个可靠的外部来源，当这个来源消失，自己便只剩一个残缺的部分。这正如披头士那首《昨天》所唱：突然间，我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完整的自己。

这就像上瘾。对吗啡产生依赖的人会停止分泌自身的内啡肽。这正是”硬戒”的意义所在——等待身体重新恢复内啡肽（即内源性吗啡）的分泌。

这也像爱。事实上，爱与上瘾的区别，不过是一种预判。如果你预判融入更大整体是美好且可靠的，那便是爱；如果你预判它有害且不可靠，那便是上瘾。

但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会去思考自己的爱与上瘾。它们成为第二天性，在消耗中被默认。你不会为可靠存在的事物担忧，因为还有其他更值得操心的事。失去自给自足的能力，是一种盲目的乐观。当一个需求被满足，或一个问题消失，我们便以为这是永久的。问题就此解决。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然而我们并不会一直快乐，只是偶尔知足。人们常说，要对生活中一切运转正常的事心存感恩。这是忠告。当某件事出了问题，”半杯水是满的”这种心态能给我们带来慰藉。

但我们也应该感谢自己的”忘恩负义”。我们需要那些无意识的依赖。心智无法时刻专注于正在运转的事物。在决策理论中，这被称为满意决策。我们没有能力做到最优，所以只求满意，接受”够好”就好。当一个轮子稍加润滑后基本不再响了，我们便转向其他嘎吱作响的轮子。我们无法整日坐在那里，感激那些显而易见、运转稳定的事物。注意力自然转向那些不确定的地方。我们尽可能将一切化为可忽视的依赖习惯，尽管这意味着一旦所依赖之物消失，我们便会顿感失落。

这便是依赖的悖论：依靠得好时，我们感觉最为独立，将所依赖之物视为理所当然；一旦失去依靠，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依赖。井未枯竭时，你不会想念水的珍贵。

这也是共同依赖，它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相互的爱，本质上就是共同依赖。字面意义上，每位伴侣都在提供对方所依赖的东西。社会正是由这种共同依赖维系在一起。我们依赖他人，正如他人依赖我们。为何如此？因为当他人替你分担时，你部分的自给自足便已悄然流失。

几百年前，我们自己种粮食。如今，我们依赖超市。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如何种植自己的食物，这种能力早已消失。我们爱上了超市，或者说对它上了瘾。证据就是：为了维持这种获取渠道，我们付出了多少专注的努力——赚钱、养车。超市解放了我们，让我们得以投身各种专业化分工。这就是经济的本质。屠夫、面包师、蜡烛制造商，彼此相互依存。究竟是爱还是上瘾？这取决于你是否认为依赖超市是好的、可持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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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爱或上瘾，以及其温和形式——喜欢与依赖——的定义，并非某种浪漫模糊的诗意表达。它强调的是：为了维系我们所依赖之物而付出的专注努力。专注与依赖，本质上都是一种约束。专注的努力意味着：在所有你可以做的事情中，你做的是那一套有限的事——用以维系那一套有限的依赖对象。比如，在所有你可以做的事中，你做的是让伴侣开心的事；在所有你可以做的事中，你做的是维持前往超市渠道的事。这正是经济学的核心。我们的价值取向，体现在我们为获取什么而奉献自己。为什么？因为我们已经偏爱上了那些外部来源——否则我们就得自己生产。

这也是生物学的核心。生物学家特伦斯·迪肯将其称为”向上跌落”。我们通过失去自给自足的能力，上升到更复杂的协同层次。例如多细胞生物的出现，正是我们的细胞失去了独立存活的能力。

基因并不自私，但它们确实”懒惰”。我们的祖先曾像其他哺乳动物一样，能够自行合成维生素C。三千五百万年前，当我们获得了获取水果的途径，便不再需要自行合成了。那些让我们产生维生素C的基因变得”懒惰”，成为垃圾DNA——但这无妨，因为我们可以靠水果存活。如今，我们上瘾于水果或其他外部的维生素C来源。就像为了买食物而挣工资，我们也获得了新的能力来维持这种依赖，例如色觉——生物学家普遍认为，色觉最初正是为了区分成熟与未成熟的水果而进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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