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正念教会我们如何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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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名执业近三十年的心理治疗师，我听过人生中各种各样的故事。从最美好到最惨烈，我陪伴着来访者、朋友、家人（也包括我自己）走过那些曾看似难以想象、难以承受的苦难岁月。在这段旅程中，我意识到了一件出人意料、甚至近乎悖论的事——真正造成我们痛苦的，并非我们所处的人生境遇。当然，人生境遇确实会带来痛苦，这毋庸置疑。但真正的内心安宁，并不在于赢得与生活本身的博弈，也不在于将生活中的一切强行塑造成我们想要的模样，并将其牢牢钉住、一成不变。

痛苦，归根结底，源于我们心灵的状态——源于我们在脑海中对自己说的话、所持有的信念，以及所关注的焦点。决定我们生命体验的，是我们的内心，而非任何外在的事物。我们大多数人活在自己的脑子里；我们感受到的自我，是某种实体般的存在，一个小小的”我”，坐落在头颅或面部的某处，通常就在双眼的正后方。我们不断地与这个”我”对话，而它最擅长的，便是向我们灌输消极、重复的念头。这个”我”在我们生活的同时为我们解说人生，不断告诉我们什么事对”我”有利、什么事可能伤害”我”、”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以及其他一切”我”为了保护自身所需了解的事情。

我们脑海中有一座电台永不停歇地播放着（且没有关闭的开关），这本身已经够令人困扰的了，但更麻烦的是，我们相信从电波中传来的内容是”真理”。我们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有效的、可信的，且本质上是有意义的。与此同时，尽管我们从未主动选择过许多（甚至大多数）念头，我们却仍将自己视为这些念头的作者——那个在脑海中发起并认可这些文字与图像的人。一旦某个念头出现，便意味着是”我”想出来的，它很重要，”我”必须追随它、与它互动、将它付诸实践。如果我们不喜欢某个念头，或被它吓到——就像那些侵入性想法一样——我们便觉得必须将其拆解、搞清楚，并说服脑海中的那个声音相信它是假的，最终将其彻底消除。

我们的注意力被束缚于脑海中一台本质上已经失序的计算机上，它整日不停地输出海量内容。这本或许不成问题，问题在于：我们被教导必须阅读并审视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哪怕那些页面已经纷纷洒落在地上。不仅要阅读，还要回应，还要服从。于是，从摇篮到坟墓，我们就这样被自己思想的内容拖着走，从未获得过自己的许可。

事实上，我们不仅相信自己的想法是真理，更与之完全认同。我们就是我们的想法，就是那个内在的思考者，就是整日整夜在脑海中与我们喋喋不休的那个小小”我”的声音。正如笛卡尔所写：”我思故我在。”这句话至今仍定义着我们与思想的关系。思考即存在；没有思想便没有我们——我们将不复存在。

然而，当我们开始将自己的念头觉察为某种自行发生的事物，将脑海中的声音觉察为某个在对我们说话的东西，一件奇妙的事便会发生。我们同时也会注意到，我们正是那个被它倾诉、在聆听它的人。一旦我们能看清这种区别，并体验到那种分离感，内心便会开阔起来，生出一种宽广的空间感。我们发现，对于如何回应脑海中的声音、是否要关注它、与它互动，我们是有选择权的。

与此同时，我们对内心喋喋不休的内容也发展出了一种健康的怀疑态度。一个念头的出现，并不代表它是真实的、可信的，甚至并不意味着它特别重要。我们的”作者感”逐渐消退，对于脑海中出现的内容，我们也不再那么急于邀功或归咎于己；那些念头不再是我们身份的映射或定义，也不再是我们需要为之负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