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观点
- 孤独是复杂的。它不是我们所”拥有”的东西,我们也并非孤独的受害者。
- 孤独关乎我们与他人之间联结的质量及其相互性。
- 孤独往往伴随着与处境和他人的疏离——一种不归属感或无力感。
“让我惊讶的是,在哈佛,告诉别人你抑郁了,远比说你感到孤独要容易得多。”
这是时任学生金安德鲁(Andrew D. Kim)于2014年在哈佛校报上发表的一篇感人文章的开篇之语。1 金安德鲁认为,抑郁更容易被提及,因为它”是一种有生理基础的公认疾病”。至少在思想开明的人看来,”抑郁者是不幸的受害者,而非制造者”。
而孤独则不同,它并不享有这种客观地位。正如金所指出的,孤独也”无法从受害者视角获得同等的同情”。孤独”尚无法归因于脑部化学机制”,反而常被视为”一种自我造成的社交障碍”。他继续写道,孤独很少被作为个人问题提出,因为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假设”——”如果你感到孤独,那你一定是个讨人厌或不善交际的人”。因此,学生们不敢诚实面对,只能将自己埋入徒劳的忙碌中,”试图以此驱散内心的空洞”。
换言之,孤独的困境在于主观体验无法被消除。谈论抑郁这样的障碍,会将情感转化为某种更具实体感的东西,某种你所拥有的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某种占据了你的东西。我正在挣扎的个人困境,以及塑造我情绪体验的信念,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抑郁这个抽象的它——一种恶意的外部力量。2
但金并不拥有孤独。他是孤独的。没有某种障碍类别的掩护,他作为一个正在经历情感痛苦的人,就此暴露。他与世界之间主动的关联,以及他那痛苦的体验,都无处遁形。他对孤独的”坦白”,使他置身于被评判为”不足”的风险之中。被视为抑郁症的”受害者”,要安全得多。那样的话,这一切人性的混乱便会从对话中消失。
“无关系”的关系
自金安德鲁写下那篇文章以来,孤独已成为公众关注的热门话题。我们被告知,眼下面临的不亚于一场”孤独epidemic”。
美国卫生局局长维韦克·墨菲(Vivek Murthy)近期在《纽约时报》上再度回顾了这一议题,一如既往地将其定性为医学关切,一个以”健康关系”缺失为特征的”公共卫生”问题。在墨菲看来,孤独往往是人们自己造成的,他以自身经历和一位朋友的故事为例加以说明。孤独可以通过简单地选择”将人际连结置于优先”来加以应对。他给出的成功清单:加强”将人们聚集在一起”的现有项目,减少使用设备,以及更多地”主动联系我们在乎的人”。
这份清单耳熟能详,被反复提及。在这套框架下,孤独不过是社交互动的匮乏。但像金安德鲁这样的人,有充分理由对这种简化保持警惕。他们深知,许多外向、社交生活活跃的人同样感到孤独。在我们的社会中,哪里比大学校园更重视人际连结?然而,尽管拥有丰富的活动和社交机会,2022年秋季有一半的本科生在最常用的测量量表上”孤独测试呈阳性”。3
金安德鲁用多种方式描述了自己的孤独:缺乏”深厚而滋养的纽带”,感到”没有人真正理解我”,一种空洞与隔绝感,以及那种”被囚禁在自己脑海中的可怕感受”。这些描述,并不指向单纯的社交接触匮乏,也不指向那种需要”将人们聚集在一起”的项目。它们指向的,是一种与他人之间的疏离。不是他人的缺席,而是关系的质量——那些缺乏真实连结、令人感到陌生、或毫无回应的关系。简而言之,是”无关系”的关系,是沉默的、不发声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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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安德鲁用于描述孤独的另一个词——疏离(alienation)——中,疏离感同样显得格外突出。疏离虽非孤独的同义词,却是思考孤独的一个有益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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