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我一直在撰写关于情绪耗竭与职业倦怠的文章。作为一种应对之道，我建议女性开始练习在关系中说出真相——大声说出我们真实的感受与想法，不刻意管控结果，不道歉，也不因为坦诚而费心控制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对许多女性来说，说真话是一项从未被培养、更谈不上练习的技能，而且这件事让人感到恐惧，仿佛会威胁到我们的情感安全感与归属感。
不久前，一位35岁的女性向我提出了触及这整个问题核心的疑问：她为什么要说出自己的真相、”做真实的自己”——当她清楚地知道这样做会让她付出沉重代价，会招来评判，甚至很可能遭到拒绝。而且，仅仅表现得讨人喜欢，明明更省力、更有效。她告诉我，她最近和一个男人约会了第二次，对方说了一句”令人不安的”话，让她感到恶心、被侵犯、不安全。但在那一刻，她微笑着，假装觉得那句话风趣可爱。她选择把自己的真实感受压下去，”保持淡定”，让约会顺利进行下去。我们大多数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都曾在许多场合做过同样的事。这位女性强颜欢笑、保持沉默，因为照顾他的感受比照顾自己更重要；事实上，照顾他的感受，在她看来就是照顾自己。”如果我按你说的做，在第二次约会时告诉他那句话很令人不安、很不恰当，他就不会再打电话给我了。”随后，她含着泪说：”我不想再单身了，这根本不值得。”
她说的也许没错——如果她在第二次约会时就当面说出真实感受，他大概真的不会再联系她。残酷的现实是，说出真相在现实生活中确实会带来后果。如果我们说的真相不是对方想听的，人们往往不喜欢。他们更喜欢听到让自己高兴、让自己感觉良好的话。作为女性，我们深知：当我们压抑自己真实的感受、专注于取悦他人——也就是让他人喜欢我们——生活会更顺遂，我们也会得到更多回报、赞美与认可。
在工作中说真话，我们可能丢掉工作；在约会中说真话，我们可能落得孤身一人；在公共场合说真话，我们可能遭到封杀。说真话确实有真实的代价。也正因如此，我完全理解女性为何选择沉默，我自己也这样做过。
当我回应这位女性的问题时，我首先安慰她说，我知道她的朋友和家人会怎么看这件事。他们会告诉她，她不应该和一个说出那种话的男人在一起，她远比那种混蛋值得更好的，而且这么早就看清他的真面目，其实是件好事。我也告诉她，我理解这样出于好意的建议，面对每一次让自己感到难受的时刻都要说出真相时，可能并没有多大帮助。她早就”知道”这些正确的建议，但即便知道，在当下冒险说出真相，依然感觉几乎不可能。
我们彼此给出的建议并没有用，它触及不到问题的核心——为什么我们要委屈自己，去成全他人的良好体验，又为什么用讨人喜欢来换取真实的自我。
现实是，我们内心深处藏着一种原始的渴望或需求——被需要，被爱。究其根本，这是一个生存问题：如果你喜欢我，我就不会被拒绝和抛弃，我就能活下去，找到归属。这并不理性，但事实如此。
令人惊讶的是，我们是无差别的讨好者。即便是再也不会见面的人、甚至我们并不喜欢或尊重的人，我们也需要他们喜欢我们。这在理性上毫无道理，这也是为什么那些老生常谈毫无帮助。渴望和需要某人喜欢我们，往往与我们是否喜欢他们毫无关系。一位朋友最近告诉我，她没有向空姐要毯子，因为她不想麻烦对方。归根结底，她希望那位空姐（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喜欢她，喜欢有她这位乘客。另一位女性吃掉了根本不是她点的餐，因为她不想被人觉得难伺候、神经质或控制欲强。她说，她想要”让那个态度恶劣的服务员认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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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有时我们选择不说真话（或不说全部真相），是因为不想失去工作或一段关系——或者因为坦诚会引发我们不愿承受的愤怒或冲突。但即便如此，我们仍然可以承认自己的真实感受，同时选择将它留在心里。这并非非黑即白；有时候，不说出来反而是更明智的做法，是照顾自己的最佳方式。当这种选择出于智慧，它同样值得尊重，不应被羞辱或评判。当我们带着善意与慈悲承认自己真实的感受，同时也尊重自己决定是否分享这份真相的权利——在当下这个情境中，面对这个人——我们便是在积极地支持（而非抛弃）自己。
但那位女性的问题依然存在：如果说真话意味着放弃被喜欢所带来的好处，我们为什么还要说？如果管理自己、管理所有人对我们的体验奏效，我们为什么要为了说真话而放弃它？我们需要正视这一核心且切实的顾虑，才能真正相信：值得放弃那套某种程度上一直奏效、但在另一些层面上又从未真正奏效的讨好模式。
很多时候，我们开始说真话，仅仅是因为我们再也无法继续不说了。扮演所有人希望我们成为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喜欢我们，变得如此令人疲惫和耗竭，以至于我们再也做不下去，也不想再做了。空姐或咖啡师是否喜欢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重要；那种认可已经无法再给我们提供同样的动力。我们简单地没有精力了。与此同时，我们开始说真话，是因为靠着”被人认可、被人喜欢”的残余来维持生活，代价是放弃真实的自我，这变得难以为继。而我们所承受的那种撕裂感——在并不诚实的情况下还要让他人感觉良好——变得难以忍受。
但归根结底，我们开始说真话，是因为我们渴望以不同的方式体验自己、体验关系、体验生活。我们渴望更真实地活着，渴望以更真实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被人真正认识。而站在自己的真相里，说出对我们而言真实的事，是一种深刻的赋权——一种对自己的激烈慈悲与支持。这是一种选择：无论要面对什么，都不再为了他人而抛弃自己。当我们不再为了强颜欢笑、维持和平而出卖自己，我们便以战士般的力量宣告：我们在最深的层面上与自己同在。我们回到了家。真相，而非讨人喜欢，由此成为我们新的、神圣的立足之地。这改变了我们的生命，也改变了我们这个人；即便是最艰难的处境，当我们从真相出发、站在自己这一边去经历它时，也会变得更加可以承受。这一切都值得，这正是我们去做说真话这件无比艰难的事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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