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弃恐惧”是一种病态吗?

“被遗弃恐惧”和”情感遗弃”是心理学中”概念蔓延”的典型体现——原本特指儿童处境的”遗弃”概念,被不断扩展至成人的各类人际经历。本文探讨这一现象如何导致正常的人类情感体验被过度病态化,并呼吁以更具体、更贴近现实的方式看待负面情绪,而非将其一概归结为精神障碍的”症状”。

核心观点

  • “被遗弃恐惧”与”情感遗弃”是概念蔓延的典型例子。
  • 概念蔓延是指对负面人类经历的界定越来越宽泛,涵盖的现象范围不断扩大。
  • 概念蔓延导致人类正常经历被病态化。
  • 我们的负面经历不必被归并为”症状”,并被贴上精神障碍的标签。

被遗弃恐惧

人们常常描述自己有”遗弃问题”,这可能包括”被遗弃恐惧”、”情感遗弃”、”原始遗弃恐惧”,以及造成创伤性应激的”遗弃”体验。

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些”遗弃问题”?

人们与专业人士如何看待遗弃问题

“遗弃问题”是一个涵盖多种经历的非正式术语。”被遗弃恐惧”(FOA)可能源于各种人际遭遇:遭受恋人拒绝、友谊终结、被群体排斥、与家庭成员疏远,或在日常交往中被忽视。这些”被拒绝”的经历被认为会催生”被遗弃恐惧”。

在谷歌上快速搜索一下,便会发现”遗弃问题”被视为一种可诊断、可治疗的综合征。以下是我找到的几个标题:

  • 遗弃问题:迹象与症状
  • 被遗弃恐惧作为一种”孤独恐惧症”
  • FOA:概述、症状与治疗
  • FOA:问题与治疗方案

临床医生将”被遗弃恐惧”和”情感遗弃”诊断为分离焦虑、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或边缘型人格障碍。临床医生还提供一系列治疗干预措施,如认知加工疗法、情绪聚焦疗法、辩证行为疗法和接受与承诺疗法。

厘清”遗弃问题”

成人的”遗弃”究竟是什么样的?”遗弃”某人的定义是:出于自愿,永远离开一个与自己有特殊关系的人,例如妻子、丈夫或子女。

恋人结束一段关系、友谊终结、与家庭成员疏远、被排斥于日常交往之外——这些事件是否构成遗弃?看来我们已将遗弃的概念扩展到几乎涵盖与他人互动中的一切负面经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也许正是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心理学教授尼克·哈斯拉姆所指出的”概念蔓延”现象。1 他指出,涉及人类负面经历与行为的概念,已逐渐涵盖更广泛的现象。这种”概念蔓延”既包括性质上全新的经历,也包括程度较轻的经历。

“遗弃”这一概念是否正在经历这样的”概念蔓延”,从而导致越来越多的人生经历被”病态化”?哈斯拉姆认为,将人生经历病态化本身就是概念蔓延的一种表现。

人类经历的病态化

专业人士持续呼吁关注心理健康领域的概念蔓延问题。批评者指出,在《DSM-5》框架下,越来越多的人可能被诊断为精神疾病,原因在于新增了诊断类别,且部分类别”符合诊断标准”所需的症状数量也有所减少。2

其中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是重度抑郁发作诊断标准的调整。《DSM-5》取消了重度抑郁障碍(MDD)诊断中的”哀伤排除”条款。此前,在失去亲人后(尤其是在丧失后数月内)经历哀伤的人,不会被诊断为MDD。此外,《DSM-5-TR》新增了一个诊断类别——延长哀伤障碍(PGD),适用于在亲人去世一年后仍经历极度悲伤的人。

基础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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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寻找心理咨询以应对恐惧与焦虑

就”哀伤排除”条款而言,如果因至亲离世而出现至少两周的悲伤或丧失兴趣/愉悦感,这并不构成抑郁症的”症状”。其背后的理念是:这类经历用哀伤来解释,比用抑郁来解释更为恰当。3

一位批评者指出,PGD定义中对情境因素的忽视令人震惊。那些按照文化习俗终身穿戴黑衣的寡妇该如何被看待?那些人们常说”永远无法走出”丧子之痛的父母又该如何被定义?4

这些批评者认为,将哀伤这一自然反应排除在外,以及在界定精神障碍时忽视社会与文化因素,本质上是将那些属于人类普遍经历的情感与感受任意贴上病态标签。

“遗弃”概念是否存在概念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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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凯西·哈里斯曾提问:”成年人会被遗弃吗?” 5 她的回答是:”不会。”哈里斯提醒我们,成年人不可能像孩子那样真正意义上被遗弃。她写道:

一个孩子被”遗弃”意味着什么?那个孩子将失去一切生存资源。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孩子无法自行获取食物、住所、衣物等生活必需品。他们确实可能被抛弃、被遗留在原地。孩子既不具备独立生存所需的体力,也没有经济能力。这也正是我们设立儿童虐待与忽视相关法律的原因之一。

将”遗弃”概念套用在成年人身上,已在两个重要层面经历了概念蔓延:”被遗弃恐惧”和”情感遗弃”。

一个经过医学审查的心理健康网站列举了可能引发”被遗弃恐惧”的一系列人生经历,包括:失去亲人、朋友搬离、一段关系的终结,以及迈入婚姻与为人父母的人生转变。尽管我们都可能在这些人生事件中感到挣扎,但”被遗弃恐惧”可能使我们难以顺利应对它们。

成年人的”情感遗弃”是遗弃概念蔓延的另一个例证。一位婚姻与家庭治疗师指出,遗弃本是”一种身体层面的事”,但”情感遗弃”与身体上的亲疏毫无关联——它可能发生在我们的情感需求在关系中得不到满足之时。6

该作者列举了”情感遗弃”的多种成因——工作时间冲突、缺乏共同兴趣、育儿压力等。遗弃的概念已延伸至婚姻生活中诸多起伏跌宕的经历。

概念蔓延与人类经历的病态化

扩大霸凌、虐待、创伤、成瘾或遗弃等概念所涵盖的经历范围,或许有其积极意义,因为它提升了我们对他人所受伤害的敏感度。然而,哈斯拉姆提醒我们警惕心理健康领域概念蔓延所带来的危害。7 他指出:

  • 将虐待、霸凌、创伤和遗弃等概念应用于程度较轻的事件,可能导致对他人的无端指控以及过度使用医疗资源。
  • 当一个概念扩展到涵盖程度较轻的现象时,该概念原本的含义——例如创伤作为对超出正常人类经验的恐怖事件的反应——可能会被以更为温和的眼光看待。
  • 当越来越多的人因其被认定的受苦与受伤能力而被定义为”患者”时,我们便有可能削弱那些原本具有自主能动性的人对自身能力的认知。
  • 越来越多的人以痛苦与脆弱来定义自身的患者身份,便越来越倾向于将他人视为反派、施虐者、霸凌者和制造创伤者。

以概念蔓延的视角来理解人类经历的病态化,有助于厘清”……数十年来精神疾病发病率持续攀升、心理健康服务使用率不断提高,以及过度诊断、过度治疗和过度用药”现象的危害与潜在效益。8

谈论人们的负面经历——悲伤、忧虑、恐惧、愤怒和强迫——更好的方式,是将每一种经历作为具体现象单独加以处理,而非将其归并为”症状”,集体贴上某种疾病的标签。9

参考文献

1. Haslam, N. “Concept Creep: Psychology’s Expanding Concepts of Harm and Pathology.” Psychological Inquiry. 2016: 27(1).

2. Horowitz, A. “DSM-V: Getting Closer to Pathologizing Everyone?” HistoryPsychiatry.com. March 15, 2010.

3. Clift, E. “Pathologizing Grief: How Long Can You Be Sad?” Vtdigger.org. May 13, 2022.

4. Harris, C. “Can Adults Be Abandoned? LinkedIn.com. May 13, 2020.

6. Lancer, D. “Are You Being Emotionally Abandoned? Psychology Today. October 29, 2017.

7. Friedersdorf. C. “How Americans Became So Sensitive to Harm. The Atlantic. April 19, 2016.

8. Haslam, N, Tse, JSY, and De Deyne, “Concept Creep and Psychitrization.” Frontiers in Sociology, 6:806147.9: December 16, 2021.

9. Kinderman, P. “A Prescription for Psychiatry: Why We Need a Whole New Approach to Mental Health and Wellbeing.” PalgraveMcMillian: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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