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在职场中正在逐步迈向平等，但在卧室里却并非如此。为什么异性恋女性的性生活满意度低于男性？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这个世界理应在不断向好地发展。在反对性骚扰、改善育儿假以及缩小薪酬差距方面，已经在一点一滴地推进。

但性愉悦的差距呢？

这听起来可能更像是一种暗语，而非一个严肃的议题，但研究数据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在性愉悦方面，异性恋女性所获得的满足感，远低于……几乎所有其他群体。

在2017年一项针对美国52,000名成年人性行为的调查中，仅有65%的异性恋女性表示她们在性行为中通常或总是能达到高潮。这使她们成为性满意度最低的群体——低于女同性恋和双性恋女性，也低于调查中所有男性群体。而她们的异性恋男性伴侣则位居榜首，95%的人表示在与伴侣的性行为中能规律地达到高潮。

这一趋势由来已久。2009年，美国全国性健康与行为调查对1,857人进行了关于最近一次性经历愉悦感的调查，结果显示异性恋女性与男性之间存在几乎相同的差距。

调查还发现，85%的男性声称他们的伴侣达到了高潮。即便将其中少量的同性男性伴侣数据考虑在内，仍有相当比例的异性恋男性认为——或者说相信——他们的伴侣已经达到了高潮，而事实并非如此。

同一研究还发现，女性在性行为中报告某种程度疼痛的可能性是男性的五倍。这并非出于取悦目的而达成共识的疼痛，而是真实的、不情愿的不适感。

那么，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尽管人类作为一个物种已积累了数千年的经验，但我们对性——尤其是对女性性体验——的集体认知仍存在大量盲区。性的许多方面至今仍笼罩在神话与误解之中，即便是那些自认为对自己身体有充分了解的人，也难免持有某些错误认知。

其中一个观念是：男性在生理上更容易达到高潮——这一”事实”几乎无人质疑。然而，金赛研究所的研究发现，女性通过自慰达到高潮所需的时间与男性大致相同，平均不到4分钟。在与同性伴侣的关系中，女性也报告了较高的性满意度——在2017年调查中，86%的受访女同性恋者表示在过去一个月中每次与伴侣的性行为中都达到了高潮——与男同性恋和双性恋男性的反馈相近。由此可见，女性并不比男性”更复杂”。然而，她们所经历的性生活愉悦感更低，有时甚至伴随着痛苦。

南佛罗里达大学圣彼得堡分校的性教育者维多利亚·贝尔特兰表示，造成这一现象的因素是多方面的，色情内容可能是其中之一。她解释说：”色情内容通常只呈现男性高潮，其中许多还展示了对女性伴侣施暴的场景。这无疑会扭曲一些男性在性行为中对女性伴侣的看法——将她们视为快感的给予者，而非接受者。观看异性恋色情内容的女性也在接收着同样的信息。”贝尔特兰还指出，男性伴侣缺乏充分的前戏准备和润滑也会造成疼痛。她说，许多男性和女性都不了解至少20分钟前戏的生理重要性——这对于让女性在性行为中感到舒适和愉悦至关重要。

然而，问题远不止于简单的解剖学知识匮乏。

作家佩吉·奥伦斯坦花了三年时间与15至20岁的年轻女性交谈，并将其写入著作《女孩与性：在复杂的新地带中探索》。”我发现，尽管年轻女性可能觉得自己有权参与性行为，但她们并不一定觉得自己有权从中获得享受，”她在TED演讲中解释道。

年轻女性反映，她们在性经历中缺乏被尊重的感觉和满足感。甚至在约会时，女性也表示感到被迫为对方提供快感。奥伦斯坦对此感到震惊：”一位西海岸大学的大一女生对我说，’女生会在夜晚结束时为男生口交，因为她不想发生性关系，但他期待得到满足。所以如果我想让他离开，又不想发生任何事……'”

密歇根大学研究员萨拉·麦克莱伦德发现，男性和女性在描述性不满足感时使用的词汇截然不同——女性会用”沮丧”、”痛苦”和”屈辱”等词语，而男性从未用如此负面的词汇描述自身体验；男性更多引用的原因是孤独感、伴侣缺乏吸引力，以及性刺激不足。

女性有义务提供性满足，而她们自身的快感只是可有可无的附加项——这一观念已深深根植于我们的性文化话语之中。当《时尚》杂志在2015年的一次采访中问歌手兼词曲作者尼基·米纳吉”在床上是容易满足还是难以满足”时，她的回答在媒体上引发了轰动：”我要求自己达到高潮。我认为女性都应该这样要求……有人告诉我说我’像个男人’。’你为什么总要达到高潮？’呃，因为我本来就该这样。我们做这件事的原因是一样的。我们都想要在最后得到同样的感受。”

那么，要实现性愉悦的平等，答案究竟在哪里？

我们对性和身体的许多观念，都始于小学阶段接受的性教育。正如奥伦斯坦所指出的：”孩子们走进青春期教育课堂，学到的是男孩会勃起和射精，女孩会来月经和意外怀孕。”这种思维方式无法为任何人开启通往健康性生活的大门。

贝尔特兰同时运营着教育网站健康性爱与你，她希望将”愉悦”的概念纳入性教育课程。这在荷兰已经付诸实践——荷兰的性教育课程最早从四岁开始，该国也是全球青少年怀孕率最低的国家之一。尽管背后还有其他原因——比如荷兰年轻人获得生殖健康医疗服务更便利、污名化程度更低——但贝尔特兰认为，他们的性教育方式无疑是这一成功的重要因素之一。

她说：”他们的很多课程甚至不专门讨论性交本身。他们从培养与伴侣谈论性与愉悦所需的技能和工具入手，教导学生为自己的愉悦发声、接受’不’并获得积极明确的同意，以及建立有意义的亲密关系。他们还向家长进行延伸教育，帮助家长与孩子展开这方面的对话。”

这一做法似乎确实奏效，奥伦斯坦说。她解释道：”看看这项针对荷兰和美国各300名大学女生的随机调查就能明白——两所背景相近的大学的学生讲述了她们早期性经历。荷兰女生身上体现了我们希望看到的一切：负面后果更少，如疾病、意外怀孕、遗憾；积极成果更多，如能与伴侣沟通——她们表示对伴侣非常了解——为性经历做好准备，并负责任地享受其中。她们的秘诀是什么？荷兰女生说，她们的医生、老师和父母从小就坦率地与她们谈论性、愉悦以及相互信任的重要性。更值得注意的是，美国父母在与孩子谈论性这件事上未必比荷兰父母更不自在，但我们往往将这些对话完全框定在风险与危险的语境中，而荷兰父母则着重谈论如何在责任与快乐之间寻求平衡。”

当然，性教育并不仅限于教育者和家长与年轻人的对话——色情内容也在成为他们教育的一部分。贝尔特兰认为，与其否认青少年正在接触和学习色情内容这一现实，不如让年轻人全面了解色情内容是如何以人为方式被创作出来的。

她说：”色情内容通常是一个人第一次看到性行为或裸体，通常在14岁左右。大多数年轻人并没有被告知，在镜头背后究竟经历了多少准备工作、沟通协商和剧本设计。我希望色情行业能够正面回应这一问题，制作性教育视频来揭示那些’幕后’的内容，比如演员之间就哪些性行为将发生、何时发生、发生多少等进行的讨论和协商。这就是同意的本质。年轻人应该具备色情媒介素养，以便成为更具判断力的性消费者。”

那么，弥合这一愉悦差距真的可行吗？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贝尔特兰说，仍有大量工作有待完成。“愉悦需要信任作为基础，但在我们的社会中，我们谈论性的方式制造了羞耻感和秘密感。遗憾的是，如果中学阶段缺乏全面的性教育，我怀疑我们很难为那些对性行为感到好奇的年轻人提供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让他们得以安全地探索，并从中发现什么是真正令自己愉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