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没有母亲陪伴的第三个母亲节。五十年有她在身旁，三年没有。
上个月买东西时，我走进了贺卡区，想为我的伴侣迈克找一张温情的爱情卡——我向来喜欢把卡片藏在有趣的地方，或偷偷寄给他，给他一个惊喜。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粉色卡片，我这才想起那天快到了。母亲节和父亲节有时真的让人觉得像是在追着我们跑，向我们扑来——我们这些站在”失去”那一侧的人。
尽管如此，我还是需要买两张卡：一张送给卡罗尔——她算是我的”准婆婆”，因为我和迈克没有结婚，但我们已经在一起将近11年了。不过，别以为是我代表我们俩买卡签名——完全不是。每年五月，我都会单独给她寄一张卡，感谢她生下并养大了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她一个人承担了双亲家庭十倍的养育重担；迈克是五个孩子之一，他父亲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感谢她对她的老三——我的第一——既当妈又当爸。
另一张卡是送给拉斯蒂的，她是我母亲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快89岁了。我小时候和她并不亲近，但22岁我搬到奥斯汀读研究生，她当时也住在那里，我们之间便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友谊。31年来，她一直是我的另一位母亲，而我是她的第四个女儿。最近我一直忙于自己的截止日期和生活琐事，已经好久没有打电话给她了；昨天我给她打了电话，她告诉我，就在前几天，她很想打电话给我妈妈，分享她正在做的胡萝卜汤。这让我感到一丝宽慰——还有人和我一样，心里深深惦念着我的母亲。
拉斯蒂和我母亲打过无数次电话，聊过很多关于食物和菜谱的话题，所以她自然而然地想要拨出那个号码。当她说起胡萝卜汤时，我不禁笑了，提醒她起当年母亲那次疯狂迷上胡萝卜的事，后来演变成什么含β-胡萝卜素的东西都要吃，结果把自己吃成了奇怪的橘黄色。”你妈妈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拉斯蒂说。她说得对，这位老友口中的我的母亲，确实是个凡事走极端的女人。
我从小的朋友艾丽卡也记得并怀念我的妈妈，多年来一直称她为自己的”闺蜜”。就在上周，我给艾丽卡寄了一本新出的儿童绘本，主角是标志性设计师、时尚达人艾里斯·阿普菲尔——那副巨大而夸张的眼镜，简直和我妈妈像是双胞胎。艾里斯和我母亲都有一种活在极致中的气质：手腕上戴一个手镯怎么够，要从手腕叠戴到肘部，全是粗犷而色彩鲜艳的手镯。打扮这件事，对她们而言是一场孩子式的夸张扮演游戏。
我的母亲虽然常常一身黑，垂挂着看似重达数斤的银饰，却活在色彩之中。她是一位抽象艺术家和版画家，一生创作了超过1000幅画作，数百幅被展出、售出、捐赠或赠送，另有数百幅如今陪伴在我身边。她的创造力毫无边际。事实上，她在80岁出头时创作了一些色彩最为鲜艳、最为大胆的作品。83岁那年，她摔倒后病倒了，从此再也没有踏入地下室的画室。再也没有画画。永远结束了。她从极度充实与丰盛，跌入了极度的虚无与空洞。我可以沉溺于她艺术生命的消逝，也可以将目光投向那些画作现在带给我的生命力。
我也可以去纠结她那种极端的方式——以关闭一切来面对失去，在别人有机会伤害她之前先把所有人推开。她停止了与拉斯蒂和艾丽卡的联系，有好几个月也不接我的电话。2019年3月，我已经因为波士顿的一场会议而在附近，她才允许我去科德角探望她一次。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她于2020年9月去世。在她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只有照顾她的那一群女性能与她交谈。
2012年，我离开生活了18年的马萨诸塞州，42岁搬到南卡罗来纳州，母亲陪我去找房子，后来又陪我搬进去。我难免有过几番迷茫，质疑自己的选择。我离开了一段婚姻，那个人是1994年我刚搬到波士顿时最早认识的朋友；我离开了数十位重要的朋友；我也离开了我的母亲，去开启这段新的冒险。妈妈一再对我说：”聚焦于收获，收获有那么多。”
搬来南卡四周后，父亲去世了，三天后我开始了新大学教授的工作。”聚焦于收获，”她又说，”你父亲是真心爱你的。是的，他有时很难相处，非常非常难，但他爱你胜过任何人。”
没过几个月，我爱上了新家、新工作、附近的海滩、低地的风景，也结识了几位新朋友。但在一个以老年退休人士和游客为主的地方，谈恋爱几乎是奢望，我把这份失落告诉了妈妈。我想念最老最亲的朋友，想念波士顿文化与艺术的活力，也想念随时可以见到妈妈的日子——我们常常在欣厄姆约好，一起吃顿午饭，在海边散散步。”是的，黛比，有失去，但看看那些收获吧。聚焦于收获。”
搬来这里四个半月后，我遇见了迈克，从此我们一直在一起。她曾多次对他说：”你是黛比这辈子发生的最好的事。”确实，迈克是一份重大、重大的收获。
昨天，我独自跑腿办事，后来和迈克出去吃晚饭，销售员和服务员纷纷祝我母亲节快乐，还有人问我怎么庆祝。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不想让好意的人难堪。我不能说：我妈妈去世了，说起这个，我和迈克还没去达克斯伯里取她的骨灰；而且我也选择了不要孩子。今天早些时候刷社交媒体，铺天盖地都是母亲节的帖子，那一阵阵的祝福与追忆，让我深陷于失落之中。
然后，片刻之后，我仿佛听见妈妈在恳求我：”黛比，把手机放下，去写作，聚焦于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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