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语言：凝视的力量

核心要点

与他人对视——无需言语——是建立连接、认识自我的有力方式。
研究表明，经历深度凝视后，人们会感到彼此更亲近、更信任，也更具共情力。
我们以为人与人之间的沉默意味着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实际上，某种深刻的事正在发生：那就是临在。

Sasha Kim / Pexels

2010年春，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了一场为期三个月、名为《艺术家在场》的活动。行为艺术家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每天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长达八小时，邀请公众（每次一人）坐到她对面，与她相互凝视——时间随意，想坐多久就坐多久。共有1500人接受了她的邀请，在此过程中，他们直面了现代都市生活中最根深蒂固的禁忌之一：直视陌生人的眼睛。

那些陌生人中，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微笑，有人落泪，甚至有一人坐了整整七个小时。他们参与的不仅仅是一件行为艺术作品，更是一场关于”相互凝视”之力量的社会实验——一场关于给予与接受临在的实验。

事后，阿布拉莫维奇说：”没有人能想象，竟会有人愿意花时间坐下来，只是与我相互凝视。这完全出乎意料——人类对真实接触有着如此巨大的渴望。”

参加过个人成长工作坊或静修营的人，对这种行为艺术的某个版本或许并不陌生，它通常被称为”凝视练习”（eye-gazing）。也许”灵魂凝视”（soul-gazing）是个更贴切的叫法——毕竟眼睛向来被视为灵魂的窗户——这也许能解释为何这个练习常常伴随着一阵紧张与尴尬：你站在或坐在另一个人面前，通常是完全陌生的人，只是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几分钟，以此练习临在感与人际正念。

盯着人看是失礼的？

如果那双眼睛只是桌上的两颗玻璃弹珠，你大概毫不费力就能毫无顾忌地盯着它们看。但当你意识到它们连接着一个会评判你的大脑、一个你无从揣测的心灵时，对大多数人来说便会感到不安，仿佛有人正在窥探自己的私人空间，或正在审视自己。况且，我们大多数人从小就被教导：盯着人看是不礼貌的。

然而，单纯与另一个人”同在”之所以如此令我们难以自持，恰恰是因为这种练习中缺失了某样东西：言语。我常常注意到，谈话中一旦言语停止，哪怕只是片刻，目光接触也会随之中断。只是站在那里对视，实在太亲密了，就像打喷嚏时想把眼睛睁着一样困难。

即便沉默是既定的规则、人们对此早有预期，它依然让我们坐立难安。我曾在特拉普派修道院和静默禅修营中待过一段时间，注意到用餐时，即便人们直接面对面坐在窄桌两侧，也没有人相互对视。大家要么低头看着盘子，要么仰头望着天花板，要么把目光投向某个模糊的中间地带。一旦眼神交流不再伴随着言语，它便变得令人煎熬，甚至像是一种侵犯。

在动物界（无论你认为我们是从中演化而来还是降格于此），持续的眼神接触往往是攻击、支配乃至威胁的表现。虽然我们身为人类的那一面或许感受不到这一点，但我们身为动物的那一面肯定能感受到。能够锁定目标、聚焦凝视，本就是一种捕猎战术，这绝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