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观点
- 消费主义时代鼓励我们追求昂贵的享乐，既为满足个人欲望，也为在他人面前彰显地位。
- 我们应当认真审视”好好享受”究竟意味着什么，并反思媒体传播的消费标准对我们的影响。
- 更重要的是，思考我们与自身所拥有资源的关系，以及如何更好地与他人共享这些资源。
我的一些朋友——和我一样，已到或超过退休年龄——开始常说这句话：”你带不走的。”我注意到，处于不同境遇和人生阶段的人也在说同样的话。至少就我的朋友们而言，我觉得这很奇怪，因为他们大多数都有自己爱的人，包括子女和孙辈。他们关心所在的社区。他们对缴税支持各类项目和群体也没有特别的抵触。然而，他们还是希望得到一种普遍的许可，去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不管这要付出什么代价，也不管对他人意味着什么。
当然，这句话并不新鲜。影迷们会记得1938年的一部同名电影，由詹姆斯·斯图尔特和简·亚瑟主演，改编自莫斯·哈特与乔治·S·考夫曼的同名戏剧。剧中，一位来自古怪艺术家庭的年轻女子爱上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银行家。一场介绍未来亲家的晚宴，引发了两种生活方式的碰撞，笑料百出。
谁会站在一群银行家那边，而不选择那群可爱的艺术家和怪人——尤其是在大萧条时期？如今的生活虽不像20世纪30年代那般惨淡，却依然充满风险与困境。那些曾被大多数人寄予厚望、依赖其提供就业和生活保障的权贵阶层，已经背弃了许多历史性承诺。政府是否愿意回应这些问题，也是时有时无。在这种情况下，也许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趁还能享受时，尽量多享受。”吃喝玩乐””把握当下””闻闻玫瑰的芬芳”，诸如此类。
我并非古板之人，不会反对人们应当全身心投入生命中每一个当下的观点。转瞬即逝的体验，对于一个人的自我构建，与长期的承诺同等重要。美好时光的记忆，对于我们理解自己是谁、珍视谁，至关重要。”自我关怀”与”正念”，对于那些感到失去自我主体性的人来说，是必要的纠偏之道。
然而，”你带不走的”这句话所暗示的，远不止是简单地品味生活。它的意思是，你应该将相当一部分经济资产——说白了就是金钱和可变现的财物——用来换取享乐体验。这一观念的核心在于：这笔钱是你的（毕竟”是你挣来的”），你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它。
读者也许会回应说，这不过是发达国家的烦恼。如果你有钱做些奢侈的事——也许去坐邮轮、在赌场豪赌一把、光顾度假胜地，或者买到超级碗的门票——那就去吧。更进一步，买套度假别墅，让享乐常驻。只是别来征求我们的同意，也别没完没了地谈论这些。
不过，我确实想在这里稍作探讨，因为这件事折射出我们社会对”美好生活”的整体想象，也牵涉到其他人的生活。带着这样的思考，不妨审视以下几个问题。
“好好享受”一定要花大钱或追求新奇吗？
想必我们没有人会对这个问题给出肯定的答案。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知道，最美好的时光是与家人和朋友共度的。从事自己热爱的工作，或深耕一门珍视的爱好或手艺，所带来的满足感，远比去学一堂帆板课或观看一场大型体育赛事要深刻。后者令人兴奋，前者则令人宽慰、精进与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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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谁又会认为，异域风情对于充实的人生是不可或缺的呢？我承认，出境旅行能开阔眼界，但这主要建立在旅行者真正用心去感受那片遥远土地所能给予的一切的前提下。走进一个旅游飞地——千篇一律的店铺、身着民族服装的当地人、美式餐厅——不过是图个新鲜，仅此而已。
这不禁让人追问：我们为什么要去这些地方游历？是的，我们渴望新鲜的刺激。但我们是否也在享受那种向他人宣布行程、途中发送照片、归来后滔滔不绝讲述故事的快感？我们甚至可能暗示（虽然不会明说）这一切花了多少钱，并最终声称”值了”。
作为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我们大多数人都能承认，炫耀性消费本质上是一种策略性的享乐——可以在派对上吹嘘，可以写进节日贺卡。它让我们感到有趣，甚至觉得自己举足轻重。但我们也不妨反思一下：另一种不那么张扬的活动，是否反而能带来更深层的满足？
我们是否被困在了中上阶层的生活想象里？
在存在”阶级”制度的社会中，人们往往向上看，以此构建对美好生活的想象。他们相信——不管现实与否——自己有机会向上流动，获得那些耀眼的商品与服务。向下看，则是失败的景象，是数以百万计”没能成功”的人。
历史上，我们大多数人都植根于境遇相近的社群，这些社群为何为”合理”与”体面”提供了参照。尽管这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成立，但近几十年来，媒体关于生活满足感的叙事却呈爆炸式增长。其中尤为突出的，是广告中的视觉形象——在那个世界里，似乎所有人都是中上阶层。
这些广告中，我们几乎看不到身兼数职、挣扎求生的人。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崭新的汽车、光亮的家电和一尘不染的房子。住在其中的大多是年轻人，孩子们也干净整洁。好像这还不够，我们还看到这些人盛装出行，甚至远赴异国他乡旅游。（他们的理财顾问向他们保证，这些都负担得起。）
老年人也不例外。恰恰相反，他们同样被塑造成精干、健康、充满魅力的形象。有时是在壮美的山间徒步，有时是在欧洲小镇悠闲购物。或者，他们在一艘小型游轮的甲板上，眼神迷离地凝望远方。不知怎的，他们鱼与熊掌兼得。
当然，确实有人消费得起这些。但我们大多数——那些坐在电视机前看广告的人——却消费不起。危险在于，误以为这种高消费模式是人生抱负的实现。
资源是私人财产吗？
年长一些的美国人对一种家庭生活方式记忆犹新：一方家长（通常是父亲）是主要经济支柱。因为是他挣来的薪水，家庭生活方式的大方向便由他来定。重大财务决策——如换房、买车或为子女存教育经费——皆由他做主。
时代变了，家庭关系如今更趋平等。但主流观念仍然是：钱是父母的，他们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支配。未成年子女可以有一点零花钱，但如果想要更多，就应该去打份兼职。如果还想要更多，就应该自立门户，自食其力。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理解家庭规划。钱或许由大人挣来，但如何分配，取决于家庭各成员的实际需求。因此，通常情况下，子女的教育经费优先于一艘新船；为退休储蓄重于去拉斯维加斯一游。赡养年迈的亲属，是另一重优先考量。
这一切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挣来的钱，究竟是”我们的”、可以随意支配，还是仅仅是家庭生活所需的众多要素之一？更直白地说，我们对成长中的一代和日渐衰老的一代，是否负有某种使命，足以超越我们个人的兴致？思考这些问题，便是在挑战许多人自幼接受的那套”城堡之王”神话。
我们究竟在”带不走”什么？
身为人，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我们终将在某个时刻”离去”。关于那个阶段将会如何，各人信仰不同：灵魂延续、归于虚无，或是其他种种情形。无论如何，我们将不再是现在的自己。
对自我的更宽广理解，不仅仅看到死亡本身，还能看到我们的关系与承诺在他人生命中的持续延伸。是的，金钱与财产的传承可以是其中一个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建立的人际连结、这些连结留在生者心中的记忆，以及我们向后来者传递的知识与技能。我们开创的许多事业，将由他人推向新的阶段。服务他人的善举，有着我们未曾知晓的受益者。
诚然，这些成就我们”带不走”。然而，我们一生的心血，并不需要随着意识的熄灭而消散。正如我们从早已离去的先辈那里汲取了养育之恩，我们同样有责任支撑后来的世代。做出这样的承诺，是对生命馈赠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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