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要点
- 悲剧性的失去永远不会离开灵魂。在创伤之后,通往新生的路在何方?
- 手语并非无言,而是以更清晰、更深沉的方式传递言语。

撕心裂肺的悲剧,那种令人失声痛哭的悲剧,足以碎人心魄、摧毁灵魂。挚爱之人、孩子或伴侣的早逝所带来的巨大悲痛,不会让我们变得更坚强,也不会随时间流逝而消散、不再可见。它深埋在一片残破的废墟之中,始终清晰如昨。
脆弱的人类能否在经历一场心灵浩劫后,重新浮出水面,再度生活?表面上,那些满目疮痍的伤疤或许已不再显眼,只能从一个人将生命层层裹入保护茧房的方式中,隐约窥见端倪。灾难留下的创伤被一层层绝缘包裹着,看似不再淌血——或许只是因为已无血可流。但这与伤口愈合,全然是两回事。一个人人生的轨迹已经改变,他们自身亦然。
《驾我车》(Netflix,2022年)以影片核心人物家福悠介(西岛秀俊 饰)的灾难性往事作为开端。片头字幕迟迟才出现,宣告着故事的”当下”,也暗示着一段被层层封存的人生。
故事随着封印的揭开,以家福僵死般存在的迟缓节奏,一步步向前推进。痛苦并非他一人独担。影片徐徐将另一个人物推至舞台中央——他的司机渡利美沙纪(三浦透子 饰)。她因家福的视力问题而受雇于他,与他一样,过着一种冷漠、近乎机械的生活——有方向,却无目的。
《驾我车》改编自村上春树的同名短篇小说。村上春树是在日本及海外广受欢迎的小说家与非虚构作家。这部由导演滨口龙介执导、村上春树与大江崇允编剧的影片令人如痴如醉,带领观众一步步走近失去之痛的深处,以及复原过程中那些并不光鲜的艰难要求。本片斩获无数奖项,其中包括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奖(2022年)、日本电影学院奖最佳影片、戛纳电影节大奖及金球奖等。《驾我车》是一部当代剧情片,片长近三小时,却让每一分钟都物尽其用。
影片围绕家福展开——他赢得了一份在广岛执导剧目的邀约,将契诃夫的《万尼亚舅舅》(1898年)搬上舞台。这已非易事,而这版剧本更是以日语、韩语、英语及韩国手语混合演出,难度倍增。饰演李允雅的朴裕莉将令你叹为观止——她让韩国手语焕发出生命力,为戏中戏与整部电影都带来了静谧而动人的美感。
家福雇用了一位情绪多变的年轻演员高槻耕史(冈田将生 饰)出演万尼亚,让这位年轻人扮演剧中那个白发苍苍的主角,本就是一种错位。而家福选择他更耐人寻味之处在于:高槻曾与家福已故妻子——编剧音——有过一段婚外情。
家福的座驾(一辆复古的红色涡轮萨博)与多语种选角,同样各自承担着无声却充满隐喻的角色。尽管影片内容丰富繁复,你无需一张演员表也能轻松跟上剧情。
影片临近尾声,我们目睹了人性之美——家福与渡利(他的司机)各自吐露了内心深处那份锥心之痛,并各自将无边的悲剧归咎于自身。正因如此,他们得以解脱,重新感知生命的存在。
人类生理学中有两个术语——”代谢”(metabolize)与”分解代谢”(catabolize),描述了身体处理内部物质的方式。分解代谢是一种降解过程,将复杂的有机物质分解,以保护机体或为其提供能量。而新陈代谢则利用体内有机物质,促进生长与繁殖。
我们应感谢作家村上春树与导演滨口龙介,他们以优雅的方式呈现出:人类那些惨烈的悲剧,未必只能被分解消耗,而完全可以被代谢转化,蜕变为新生与成长。《驾我车》或许需要整整三个小时,才能抵达那个被代谢后的恩典之境。但倘若我们想到,重获新生的关键,在于直面那些看似难以承受、令人心如死灰的一切——并以人类的善意与温柔去面对它——那么三小时,又算得了什么?如此,我们也终将寻得那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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